অধ্যায় একশত ত্রিশ: একটি পাওয়া গেছে
“组长，还是您厉害。”
方来宝竖起大拇指，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之前他并不清楚许青云看脚印的本事，可自从跟着许青云办过几个案子后，他才知道这位组长竟然还有这手看脚印的绝活。
“其实能看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许青云轻笑着说道。确实，有些细节他刚才并没有说出口，比如对方的年龄、体重等等。说完这些，许青云便继续低下头检查起地上的脚印来，眼下找出隐藏的日本间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很可惜，这一次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不过，燕鸣和左金方那边的进展却不小。两个小组分头在全城各处打听消息。南京毕竟是首都，各类人才应有尽有。如果在这里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许青云原本还打算派几个人去上海碰碰运气。
哪怕是用高薪聘请，也一定要把这样的人才挖回来。
好在这回运气不错，左金方和燕鸣一共找到了五个人。
其中有三个中国人，一个意大利人，还有一个美国人。
这五个人都会素描画像，在把他们带过来之前，燕鸣已经看过他们画的作品了。
不过这五个人作画都有一个相同的前提，那就是必须对着真人或者实物来画。
简单来说，他们作画时需要参照物，至少得是亲眼见过的人或东西，否则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在这个时代，现代意义上的犯罪侧写画像技术还没有诞生，许青云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把这五个人逐一进行测试，看看谁能根据口头描述画出肖像。
许青云自己虽然不会画画，但他以前见过侧写师询问证人的过程，清楚具体该问哪些问题。
在作画的过程中，必须要求对方每次画出好几个相同的面部器官，然后把这些器官拼凑组合起来，让证人判断这到底是不是他们见过的那张脸。
许青云并不奢求他们能画得跟后世的电脑合成照一模一样，只要能有个七八分相似，他就能通过那些脚印来最终辨别这人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画像的目的只是为了缩小调查范围，方便日后办案。
“长官，您这活儿我实在干不了。您说的那些我根本听不懂，这根本没办法画呀！”
刚开始测试第一个画师时，对方才画了一会儿就向许青云大倒苦水。许青云按照后世的方法，让他先尝试画出眼睛，结果光是一只眼睛对方就怎么也画不出来。
许青云反复解释了好几遍，可对方就是无法领会其中的要领。
强行画出来的东西，也跟许青云描述的完全是两码事。
“你先回去吧。”
许青云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让人拿了一块大洋作为奖励塞给对方，总不能让人家白跑这一趟。
那画师连连道谢，手里揣着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只是跑一趟腿就能赚到一块大洋，他心里非常满意。
第二个接受测试的人比刚才那个稍微强了一点，但也有限得很。
许青云让这位画师试着画一下许二喜，结果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巴，画出来的全都不像。连单个的五官都不像，组合在一起的人自然更不可能像，最后画出来的那张脸跟许二喜简直是判若两人。
第三个接受测试的是个意大利人。他的绘画功底倒是有些，只可惜汉语水平太差，根本听不懂许青云在说些什么，双方无法沟通，最终只能作罢。
第四个是个美国人。这人的汉语说得相当不错，一听就知道在中国待了很多年，而且能够很好地理解许青云表达的许多意思。
万一遇到实在听不懂的地方，许青云还可以直接用英语向他解释。
只要能顺畅沟通就行。
让许青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美国人竟然真的把画像画得非常神似。最终成品的相似度绝对超过了七成，只可惜离八成还差了一点点。
不过，许青云自己的描述本来就不如专业的侧写师那样系统专业，现在能达到七八成的相似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只要以后多加配合，说不定能画得更像。
这个美国人名叫约翰·希克斯，在南京经营着一家画廊，生意不温不火。这次被人找到后，一听说如果被选中以后能拿到高额报酬，他二话不说就跟着跑了过来。
“希克斯先生，您先等一下。”
许青云没有当场拍板做出决定，打算把最后一个人试过之后再作定夺。
最后那个中国人虽然比前几个画得都要好，但最多也就能达到四五分的相似度，比起希克斯来差得太远了。
“希克斯先生，我想请您以后专门为军事情报处绘制肖像。平时绝对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每画成功一幅，我可以给您两块大洋的酬劳。”
两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刚才来的那些在路边帮人画像的画师，画一幅画像才拿两三毛钱，两块大洋够他们画将近十幅才能赚到。
“不，两块大洋太少了，这根本不符合我的劳动价值。”
希克斯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一双眼睛里透着几分精明与狡黠。
“那您想要多少？”
考虑到对方是个美国人，而且也不是天天都有活儿让他干，许青云干脆直接问他的心理价位。
希克斯伸出了一只手。
“五块大洋？”
这个价格虽然不算低，但并非完全不能接受。反正画画像的钱不用他自己掏腰包，处里是可以报销的。
在这个年头，如果请那些真正有名气的画师到家里来画像，差不多也要这个价钱，有些甚至还要更高。
“不，是五美元。”
希克斯再次摇了摇头。五美元换算下来可是十几块大洋，这个美国人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而且又不是只画这一次，这次光是眼下就需要画三个人，这意味着光是这单就要付给他十五美元的酬劳。
折合下来差不多快要四十块大洋了。
许青云微微皱起眉头。希克斯见状便在一旁解释说，他在自己的画廊里给别人画素描一直就是这个价钱，如果低于这个标准，他是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劳动力的。
“好，那就五美元一幅，不过画出来的效果必须要让我满意才行。”
许青云并没有跟他在价格上过分纠缠。五美元虽然稍稍偏高，但至少还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如果对方敢开口要五十美元一幅，许青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没问题，请您放心，我画出来的东西绝对能让您满意。”
希克斯信心十足地说道，他对自己的绘画技术确实有着极高的自信。
如果不是因为画廊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他也不会跑出来当这种特殊的画师，他心里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不过，他其实对许青云撒了谎。他确实在画廊里给别人画过肖像，甚至也上门服务过，但收费从来不是五美元，而是五块大洋。之所以敢报这个价，纯粹是因为他仗着自己是个洋人。
希克斯见对方是个公家单位，便故意报了个高价，没想到竟然真的谈成了。
“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画像。”
许青云不想白白浪费时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保不准那些店铺老板会把日本间谍的长相给忘掉。好在现在有几个备选地点可以去走访核实，大不了多让希克斯按照不同的描述多画几张。
赶到第一处地点后，希克斯熟练地支起了画架。许青云则在一旁主动开口询问老板细节。那位老板根本没办法像许青云那样用专业词汇来描述外貌特征，更不会说英语，完全无法跟希克斯进行直接交流。
整整耗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希克斯才把第一幅画像勾勒完成，比之前试画的时候慢了许多。
他还在一旁发牢骚，说早知道这活儿这么难缠，当初就应该直接要价十美元。
直到被许青云严厉地警告了一番后，他才终于闭上嘴，不再提加钱的事。
许青云冷冷地告诉他，报酬最多就是五美元一幅，而且必须把画像画好。如果实在干不了，就趁早卷铺盖走人，大不了自己再去上海找。
上海那边人口更多，各类的画师也数不胜数，特别是外国画师，绝对比南京城里多出不少，许青云相信那些人的收费肯定比他更合理。
希克斯心里盘算了一下，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于是立刻收起了满腹的抱怨，不再多说废话。
“有点像，但又不是特别像……这里好像不太对劲。”
老板拿着画像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嘴里不断地摇着头。许青云随即示意希克斯根据老板的意见进行修改。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老板才终于点头说现在的样子比刚才更像了。
第一家总算画完，许青云立刻带着他赶往第二家。
结果整个下午忙活下来，紧赶慢赶也才画完了两家。
这进度确实有点偏慢。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种光线条件已经不适合再继续画像了。
“许先生，今天的酬金……”
希克斯脸上堆着笑，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他之前就定好了规矩，只要画完一幅就要立刻结清当天的酬劳。
“给他。”
燕鸣掏出钱包，仔细数出了二十五块大洋递了过去。在这个时候，十美元差不多就能兑换这么多银元。
“谢谢老板，我们明天见。”
接过沉甸甸的银元，希克斯还不放心特意当面清点了一遍，最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幅画像就能赚到二十五块大洋，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况且这还是轻轻松松赚来的外快。平时他在自己的画廊里起早贪黑，一个月下来也未必能卖出一百块大洋的货。
除非能碰上几个不懂行的傻子，好多忽悠出几个钱来。
打发走了希克斯，许青云并没有直接回家休息，而是带着燕鸣再次来到了那个日本间谍曾经打过公用电话的地方进行询问。
店铺老板看过画像后证实，这画像画得确实挺像的，但依然无法百分之百断定这就是当天的那个顾客。
毕竟画像上并没有露出整张脸，对方当时用围巾把大伙和下巴部位裹得严严实实的。
“马上把照片冲洗出来，多放大洗出几张。分成两个小组，明天开始秘密调查。去找那些底层巡警和小混混，让他们严格保守秘密。谁要是敢走漏了风声让目标跑了，老子当场枪毙了他！”
许青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跟着燕鸣回到了军事情报处，当场下达了严厉的命令。
明天两个小组要拿着画像分头找人，只要有相似特征的全部给老子找出来。
提供线索找到人的有赏，但要是敢把消息散布出去，格杀勿论。
这些底层的小混混和巡警平日里最懂得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心里自然清楚该怎么做。
“是，组长，我这就去洗照片。”
冲洗照片这种活儿燕鸣自己就能干，无非就是多放大几张罢了，算不上什么难事。等照片冲洗出来，明天一早正好可以全面铺开工作。
这位组长实在是太聪明了，竟然能想出用这种奇招来搜寻日本间谍的踪迹。这种方法确实比盲目地在大街上瞎撞要高效得多，只要核实那些长相相似的人就行了。
只要能顺藤摸瓜把人找出来，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区区几十块大洋的赏钱跟立功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燕鸣就把任务布置了下去，两个行动小队的人全员撒了出去。
那些负责打探消息的小混混和底层巡警同样有丰厚的赏金刺激。只要能提供一个跟照片上长相相似的人，当场就奖励一块大洋。
可要是敢拿着不相干的人来糊弄骗取赏金，到时候不管他们的后台有多硬，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是许青云亲自定下的规矩。每个片区里长相接近的人本就不会太多，撑死也就几十个而已，花不了多少钱。
别说这点赏钱了，就算是花上一千块大洋，只要能把人揪出来也绝对值得。
日本派出的情报观察员可都是极其珍贵的宝贝，他们心里最清楚那些日本间谍具体潜伏在哪个片区。
只要锁定了特定的区域展开详细调查，就能把隐藏极深的日谍情报员给挖出来。
这就相当于只要抓到一个观察员，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好几个日本间谍，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希克斯按时赶来画完了最后一幅画像。这一次由于有了经验，作画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
再次顺利拿走酬金后，这位美国人表现得非常大方，拍着胸脯表示以后只要还有这种好事尽管来找他，他对这次合作感到相当满意。
三张画像，轻轻松松揣走了三十多块大洋，他怎么可能不满意？
就凭他画廊里摆着的那些滞销货，得辛辛苦苦卖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攒下这么多的收入。
“组长，找到人了！”
到了下午，燕鸣兴高采烈地跑来汇报这个好消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每个人一块大洋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小混混和巡警们表现得异常积极，没多久就把他们平时认识的、长相跟照片相似的人逐一报了上来。
仅仅过了一个上午，他们就一口气盘问出了六个可疑目标。
燕鸣已经带着人亲自去实地看了其中三个，发现确实跟画像有着相当高的相似度，并不是那些混混为了骗取赏金而胡乱糊弄的。
那些底层警察深知军事情报处的手段残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蒙混过关；而小混混们见警察态度如此严厉认真，自然更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钱虽然好骗，但如果因此丢了小命，以后可就没机会花这些赏金了。
“已经核实过三个了？”
等燕鸣汇报完，许青云立刻开口追问。燕鸣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掏出了十几张冲洗好的照片摆在桌上。
“这三个人的具体落脚点都已经找到了，我都是亲自带人守在他们经常出没的地方拍下的脚印照片。”
燕鸣深知自家组长最擅长的本事是什么，所以根本不用把人直接带到现场，只要把现场的脚印照片拿来，组长一眼就能看出到底是不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目标。
许青云伸手接过那一叠照片，一张接一张地仔细端详起来。
结果翻看了半天，这三个人全都不是。
“继续全力核实，这三个人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这些脚印照片全都是燕鸣派人跟在目标身后秘密拍摄下来的，燕鸣可以百分之百确认这些脚印绝对属于他们本人，而且为了防止出错，每个目标都拍了不止一处脚印。
虽然这三个人都不是目标，但许青云心里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失望。这种纯粹靠碰运气的事，如果每次都能在第一时间撞大运抓到正主，那才真叫逆天了。
“是，组长！”
燕鸣答应一声，立刻转身带着手下继续去核对剩下的人选。到了下午，手下人又陆陆续续上报了九个人的线索。燕鸣和左金方赶忙加快速度，两人合力一口气核查了其中的八个人。
这八个人的脚印照片很快就被送到了许青云的桌前。
当许青云翻看到第七张照片时，他的双眼猛地一亮，立刻把之前那个打电话嫌疑人留下来的脚印照片抽出来，跟眼前这张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没错，就是他！
许青云之前花了整整三天时间都没能揪出来的那个在街头步行打电话的日本观察员，现在终于被成功找出来了。
此人平时落脚的地方虽然不在他重点搜查的那片区域里，但两地相隔其实并不算太远。
“燕鸣，马上派人秘密监视这个家伙，把他的社会关系和一切情况给我彻底查清楚！”
许青云当机立断地下达了命令。燕鸣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用这种看似笨拙却极为有效的方法，他们居然真的把人给找出来了！
“遵命，组长！”
没过多久，关于这个日本间谍的详细档案便源源不断地汇总到了许青云的办公桌前。
这个日本间谍化名为廖文廷，今年三十岁，目前在城里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黄包车客运公司。
跟之前的刘乔生一样，表面上的身份全都是正经生意的商人。
他名下的黄包车数量并不多，总共也就刚过一百辆的样子，地盘也很有限。为了能在城里保住这点地盘，他平时没少孝敬各方神圣，上交数目不小的保护费。
在这年头，要是手里没有过硬的靠山，根本别想开黄包车公司。
如果没有人罩着，你的车刚拉出车行就会被人砸得稀巴烂。
在这个动荡的乱世，千万别指望能跟别人去讲什么道理。
此时此刻，廖文廷正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小公司里。燕鸣已经提前带人把这里死死地盯住了。通过向周围其他人打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廖文廷是在五年前来到南京落脚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这家黄包车公司里的一名普通会计，可仅仅过了半年，原先的老板就突然遭遇了意外横死，随后廖文廷便顺理成章地出资买下了这家车行。
不用多做猜测，许青云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所谓原老板遭遇意外，背后绝对是日本特务机关暗中操纵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把这家黄包车公司彻底控制在手里，交给日谍用来作为潜伏的据点。
利用遍布全城的黄包车来传递紧急情报，确实是个极其隐蔽且高明的手段。
比如暗中安排特定的黄包车在某个关键地点秘密待命，以廖文廷作为老板的身份，绝对有权力调配这些车辆。
或者在车身不起眼的地方贴上各种代表暗号的标志广告。
传递情报的方法可以说是千变万化。许青云眼下要做的，就是彻底查明对方具体使用的是哪一种联络方式，精准锁定潜伏在这个区域内的所有日本间谍，然后实施彻底的清剿。
如果实在查不出具体的联络暗号，那索性就直接带人冲进去抓捕，只要通过严刑审讯，照样能从他嘴里撬出想要的口供。
这次顺利把廖文廷揪出来，最大的收获在于证明了这种通过画像结合脚印比对的方法确实切实可行。既然能顺利找出一个，那就完全有希望把另外两名隐藏在暗处的日本间谍观察员也全部挖出来。
许青云心里有着极好的耐心，一点也不觉得着急。
这是保底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