ষষ্টিতম অধ্যায়: ড্রাগন বধ (সপ্তম খণ্ড)

许锦之最初的推断没有错，这帮难民既然长期居于此地，多半是见过秦君阮的。

“秦宣抚使是个好官呐！他经常来河道巡视，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吃的。当时我家小子饿得快死了，就是靠他给的肉馅馒头才活了下来。我家小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上肉呢，是吧，小虎子？”一个妇人揽着一旁跪着的小男孩问道。

那小男孩头大身子瘦，脸上满是污垢，目光呆滞，只知道木然地不断点头。

可见，自秦君阮走后，他再也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我亲眼见过，沈县尉和秦宣抚使站在河边争吵。当时我没敢靠得太近，就听到沈县尉说什么多管闲事之类的话，他还挥了挥刀，作势要砍人，那样子可吓人了。”一个男子说道。

“沈县尉长得本来就吓人，皮肤那么黑，身体又那么壮，他就是于县令养着用来欺负我们百姓的打手头子！”另一个胆大的男子也插嘴道。

难民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许锦之的头都快大了。

“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们当中谁知道，就答一句。没问的时候，不许说话。”许锦之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有人在晚上见过秦宣抚使吗？”许锦之问道。

“我，我见过。”之前那个吐槽沈县尉的男子站了出来。

据他所说，秦宣抚使刚来时意气风发，后来却意志消沉，每天都像是有极重的心事。

先前秦宣抚使视察河道时，总有县衙的官员陪同。但在秦宣抚使死前三四天，身边就只剩他一个人了，而且他回回都是在晚上出来。

百姓们的房屋被洪水冲毁，大家都是露天而睡，所以这一幕被许多人都看到了。

“那他死的那天夜里，你也见过他？他确实是一人前来？然后失足落入水中的？”许锦之追问。

“见过啊！那天我夜里起来出恭，看见过他一个人站在河边，不知在发什么呆。我还跟他打过招呼呢，大概隔着一条河，他没听见，没理我。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人就不见了。”说到这里，那人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过，“早知道，我就该跟他一起下去了。我们都是在河边长大的，谁的水性不比他好啊。真是可惜了，确实是个好官。”

“这么说，他确实是一个人来的？你确定？”许锦之眯起双眼，再次确认。

“那是——”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妇人一把拉开。

妇人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男人却猛地推开她，还呵斥了几句，说什么“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之类的话。

“他胡说的！贵人，我男人就是喜欢胡说八道，你们千万别当真。”妇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朝着许锦之他们连连磕头。

“去去去，这位可是从长安来的大官，还怕他个鸟。”男人再次把妇人推开。

许锦之示意一旁的千牛卫记下这男人的身份信息，明日写好证词拿来让他签字画押。如此一来，这男人的证词便成了铁证。

千牛卫本是天子近卫，如今却被一个四品地方官呼来喝去，心中自然憋闷。但职责在身，这一路走来他们也见识了许锦之的真本事，故而纵然心中不愿，事情还是照办了。

许锦之见妇人担忧自家男人日后遭到于县令的报复，便温言宽慰，向她保证证词绝不会落入于县令的人手中。同时，他又严厉警告众人，若有人想巴结县衙走漏了今日的风声，他便将所有人全部供出去。

要么大家一起守口如瓶，要么大家一起进牢房吃牢饭。

那男人见许锦之如此护着自己，顿觉脸上有光，于是又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很多话。虽然大多与案情无关，却到底让许锦之借此将河阳县当地的实情摸得更加透彻。

不多时，李渭崖回来了，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难民们远远望见马车，仿佛已经嗅到了食物的香气，顿时一阵骚动，蜂拥而上，险些惊了拉车的马。

说时迟那时快，李渭崖纵身跳下马车，拔剑削掉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的几缕头发。那男人以为自己的脑袋被砍了，吓得双手捂住脖子瘫倒在地。

四名千牛卫也足尖轻点，借着难民们的肩膀和头顶借力，几乎是一瞬间便稳稳落在了马车上。

“听话的，人人有份。若是敢抢，那就看看是你们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李渭崖厉声喝道。

众人见状纷纷僵在原地，虽然喉头不断吞咽着口水，双眼死死盯着食物充满渴望，却再也不敢向前迈出半步。

李渭崖见场面被镇住，便上前打开车门。只见里面满满当当堆满了生熟瓜果蔬菜以及各类肉食，再往里看，甚至还有成袋的稻米和面粉。看这架势，大概是将整个于府洗劫一空，才装满了这两辆大车。

千牛卫们负责将粮食分发给难民，李渭崖得了空，连忙跑到许锦之身旁，向他汇报去于府运粮的经过。

“你都不知道，我好说歹说，于家的那些下人就是不肯行一点善事。那个姓葛的老头儿更是黑着一张脸，说什么这些难民都是活该，根本不值得同情。最后把我逼急了，我直接拔剑挟持了葛老头儿，硬逼着厨房把家里所有的存粮全搬上了马车，这才算完。”李渭崖言语之间满是抱怨。

“我们今日这般大张旗鼓，恐怕会惹出不少风波。”许锦之低声说道。

“惹就惹呗，怎么，你还担心那个于县令能让你也死在这里？难不成他还敢不把圣怒放在眼里，连累他们全家株连？”李渭崖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稍稍一顿，又追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这些难民有没有跟你透露什么关键线索？”

“有人在秦君阮死的那天夜里见过他，说他是独自一人前来的。”许锦之回答。

“那就是意外落水喽？”李渭崖顺势接口。

许锦之微微摇头：“也可能是自杀，或者是谋杀，只不过目前看来，意外落水的可能性最大罢了。”

李渭崖皱起眉头，似乎在细细揣摩这番话。

“行了，我们上去看看。”许锦之抬了抬下巴，示意水陂的方向。

二人并肩走到水陂边，只见这座水陂高有九尺，长约六百尺，呈现出阶梯状的建筑结构。

顺着台阶拾级而上，他们看到水陂的大门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主体结构依然坚固耐用。

许锦之蹲下身子，打量着一尘不染的地面，眯起眼睛说道：“明明无人值守，地面却这么干净，实在有些反常。”

“这两天根本没下过雨，不该这么干净才对。难道在我们来之前，有人已经来过这里了？”李渭崖反应极快。

“他的消息倒是挺灵通。”许锦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随后，他直起身子，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说道：“走吧，快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