ত্রিশ অধ্যায়: রাতের বাতিগুলো ঝলমল করে জ্বলে ওঠে (দুই)
栖梧山中遍植梧桐,然而青火梧桐却极为罕见,只在舜华宫脚下种了六棵。
这六棵树实在很难被称为“树林”,但青火梧桐生得极高大,枝叶繁茂,树冠遮天蔽日,一棵树便足以抵得上半座小树林。又因其花开花落时景观奇绝,每一代青鸾帝君都会为之加持四季时气轮换的神术,使人能在一日之内看遍叶翠花开、叶枯花败。
总之,既有“花”又有“林”,听起来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地方。
肃霜慢悠悠地沿着蜿蜒的夜晶石小道走向青火梧桐林。祝玄竟会约她在如此暧昧的地方相见,确实罕见。
考虑到来到刑狱司之后,祝玄的态度愈发和颜悦色,难道那铜墙铁壁终于有了缝隙可钻?既然都在林中相见了,说不定很快就能凑成一段花下佳话,她岂能错过。
青火梧桐林盛名在外,景致自然极美,但肃霜没想到竟会如此绮丽。
此时四季时气刚好轮换到春景,六棵遮天蔽日的青火梧桐开满了桐花,简直如六座巨大的花山。星星点点的青鸾火照得花山熠熠生辉,坠满枝头的桐花似乎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肃霜轻轻抬手撩动花浪,好似撩起沉重的珠帘。世间竟有如此梦幻的美景。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出:“我恨少司寇!也恨刑狱司!不过是一点小错,就把忠心耿耿的我赶了出来!你也看到了,那天少司寇是怎么在南天门羞辱我的!我绝不会回去!也绝对不原谅他们!”
……这是归柳的声音?腔调如此做作,他在跟谁说话?
肃霜竖起耳朵,紧接着又听归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最开始想去的就是神战司!仪光、仪光神将一直是我憧憬敬仰的……呃,反正我不在乎你现在是不是正神将,反正、反正我要去神战司!”
脚步声急促远去,肃霜一头钻进花浪,屏息攀上高枝。
听起来像是什么不该让外人知晓的内情。归柳不是要回刑狱司吗?怎么变成去神战司了?这就是刑狱司的筹谋?
肃霜等了许久,见外面再无声息,便小心翼翼地拨开几朵花,却不想仪光正站在树下,双目精准地锁定了她。
场面有些尴尬,肃霜轻声道:“我不是故意偷听。”
仪光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我知道,上面好看吗?”
“好看,你要上来吗?”
话音刚落,仪光已站在枝桠间,仰头望着山峦般的玉波花浪,笑道:“果然好看。”
她虽在笑着,却不见之前在环狗妖府时那股干劲十足的气势,整个人像个瘪了的皮球,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肃霜客气地唤她:“仪光神将……”
“我已经不是正神将了,”仪光打断她,“现在只是个普通战将,叫我仪光就好。”
她特地强调的“普通战将”四字,听起来颇有苦涩之意。
肃霜不免多看了她一眼。这位英气的女神将目光中掩饰不住苦涩,仿佛满腔抑郁无处倾诉。
她是不是更想独处?
可祝玄交代过要等他,况且眼前开花的青火梧桐实在太美,肃霜一时不想走。思忖片刻,她索性问道:“为什么不做正神将了?”
仪光诧异于她的直截了当。她与这名奇怪的书精秋官毫无交情,甚至因为源明,自己之前与刑狱司的关系一直有些尴尬。可肃霜就这么随意地问了出来,而她竟然并不恼火。
是因为对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书精?还是因为她那异常轻松的态度?
仪光说不出缘由,却莫名生出了倾诉的冲动。明明这些天亲朋好友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对着他们,她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默然良久,缓缓道:“对付环狗时,你也看见了,我麾下的战将们都不服我。”
“你打到他们服气不就行了。”
仪光不由一笑:“你也是这么说,但我做不到。”
她低声道:“敬容神将是我去请回来的,我和她说我有很多地方比不上她,我不会留在神战司了,可她还是非要我留下。为了报答她的不计前嫌,我留下来做了普通战将,只是……”
“她是不是变着法子折磨报复你?”
仪光急忙捂住她的嘴:“可不能这么说!”
她撩开花枝四处打量一番,确认安全后缩回来,轻声道:“小心被战将们听见,他们耳朵可灵了。”
这一瞬间的惊惶,反倒让这位竭力维持沉稳架势的女神将多了几分生动的可爱。肃霜不由笑起来:“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这个问题直戳要害,仪光陡然生出一丝恼火,但很快又将其压了下去。
她可以骗亲朋好友,极力表现出毫不在乎,却骗不了自己的心。她确实这样想,这也是她无法吐露心事的原因——连她自己也不愿面对如此阴暗又无助的自己。
“我……”仪光沉默良久,终究没能说出口。
肃霜想了想,道:“可若要我猜,她应当不是折磨你,也不是报复你。”
仪光看着她,心中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接下来她多半会说些虚浮的安抚话,这也是人家的一片好心,毕竟找个素不相识的书精倾吐烦恼,本就是她自己的失误。
她安静地等待着安慰,却听肃霜笑道:“你现在又不是正神将了,不是已经做回普通战将了吗?还不能打到他们服?”
又是打到服?
仪光失笑,心头却突然被什么触动——是啊,她已经不是那个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正神将了。交还权柄,卸下印章,她现在只是个最普通的战将,还有什么顾忌?最初她的打算,不就是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往上走吗?
仿佛被堵塞的灵窍豁然开启,仪光眼中亮起了光芒。
她并不愚笨,只是生来执拗,事情开了头就想一路走到底,哪怕撞墙也咬牙坚持。
做了正神将后,发现战将们并不接纳她,她便一直安慰自己没关系,可以用行动证明能力。然而三百多年了,她怎样也无法扭转他们心中那份鄙夷与敌视。憋在心里的气太盛,越是努力挣扎,就越是办砸一切;越是搞砸,她就越是不甘。
正是这份不甘遮蔽了双眼。傻啊,仪光,真是太傻了。
仪光忽然笑了,柔声道:“你叫肃霜?真是个好名字,谢谢你。”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仪光看出她眼中的疑惑,笑道:“方才少司寇说,刑狱司新来了一个书精做秋官,问我有没有空闲偶尔指导一下。”
先前大家一同对付过环狗,也算是有了些交情。不管源明对两位少司寇有何看法,仪光自己对他们确实改观不少。
她感慨道:“少司寇心胸宽广,又如此尽责,可见传闻夸大太多。”
……等等?心胸宽广?她说的是那个疯犬?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秋官难道不是个摆设吗?不是等归柳回来,她就拍拍手回仙祠了吗?
肃霜瞬间反应过来,为什么祝玄非要把她带来栖梧山,还说在青火梧桐林等着——他是想安排她和仪光见面,让仪光指导她做战将?
她货真价实地惊呆了:“可我是书精……而且我毫无天赋还特别懒惰……我还特别怕血怕疼,戳破手指头我都会晕倒……”
仪光奇道:“那你怎么做秋官?”
所以她就是个假的嘛!就是一朵摆在凉亭里好看的花嘛!疯犬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来真的?
仪光温言道:“我倒觉得你那一下躲闪环狗的动作十分难得,怎能说没有天赋?可惜吉光一族已成过往,不知道到底是你快,还是他们快些。”
冷不丁被提到吉光一族,肃霜顿时默然。
仪光见她心事重重,便起身道:“需要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指导。还是要谢谢你,我先走了。”
她像是重新燃起了干劲,与刚才没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利索地道别而去。
肃霜却彻底瘪了下去,唉声叹气。
从来没有死物成精能做战将,再厉害也不行。死物原身在斗法面前脆弱如纸,更别提她还是个假扮书精的丹药精,丹药上还裂了道缝,真动手干架,一刀过来她就没了。玩命当战将?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不值得。
不过这种荒唐事,大概那个疯犬真能干得出来。
罢了,她马上就去找雍和元君,就算满地打滚,也要重新做回搓线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