উনচল্লিশ অধ্যায়: ফিরে চলা (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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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出自晋 陶渊明 《归去来兮辞》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逻辑——只要是以第一人称写作的小说，主角“我”无论遭遇多么危险的境地，总能化险为夷，历经百难而不死。原因非常简单，否则的话，他又怎么可能安稳地坐在电脑前，一边抽着烟喝着茶，一边“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写书呢？
正如现在的我，正懒洋洋地半躺在福特房车休息区的沙发上，膝上托着笔记本电脑，记录着自从踏入地狱道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此时的月饼正专心开着车，脑子里显然已经被《沙漠骆驼》这首歌彻底洗脑，车里正反反复复地循环播放着。只不过，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点开车载蓝牙电话，应答着月野、杰克和小慧儿打来的催促电话。
至于那个号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黑羽涉，要是指望他能主动打电话过来……算了吧，与其等那一天，还不如指望世界末日来得更靠谱些。
这几个过命的生死之交，此刻正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要给我们接风洗尘。到底是去吃火锅呢，还是撸串？又或者找一家五星级大酒店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像样的大餐？
月饼笑吟吟地摸了摸鼻子，说道：“还是在家里吃更热闹些，多准备点酒就行了。话说回来，当年在日本时，黑羽亲手做的那些日本料理，每每想起来都让人回味无穷。也不知道咱们这次有没有‘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好运呢？”
“八嘎。”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黑羽无比悲愤的怒吼。
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黑羽拉长着一张黑脸，气急败坏地转身出门去超市采购生鲜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南瓜，你小子还没死啊？”杰克听到我的笑声，大声嚷嚷道，“我天天都在火星小说上追看你的连载，前段时间你怎么突然断更了？当时还以为你们俩已经交代在里面了呢！黑羽甚至连武士刀都重新磨好了，天天嚷嚷着要去庐山，说什么‘活要见尸，死要见人’。”
“闭嘴！”黑羽在电话那头怒不可遏，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巨响。
“杰克，那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在山腹底下根本没有手机信号，怎么可能保持得了更新？再说了，我和月饼当时正经历着九死一生的险境，难道我还要掏出电脑，发个单章说‘月公公，等我把这段经历写完，更新了再继续’？简直是扯淡！”
“赶紧滚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杰克嘴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只要人没事就好！对了，你们穿过火焰地狱道的时候，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桃花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最后结局怎样了？他该不会阴魂不散又冒出来吧？哦对了，你断更的那段日子，我们可不是坐视不管啊。当然咯，倒也不是对你有多大信心，主要是有月饼在，肯定出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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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阴魂不散’！”我很没面子地反驳着杰克，“就凭你这破中文水平，居然还有脸去酒吧泡小姑娘？金发碧眼长得帅就很了不起吗？连话都交流不明白，有什么用？”
“这是一个看颜值看身材、压根不看才华的神奇国度。”杰克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所以说嘛……你已经是过气的作家了，而我可是名闻遐迩的浊世佳公子。”
“那叫‘浊世佳公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暗暗发誓，等回去了非得把杰克灌得天翻地覆不可，否则我这些年喝的二锅头就全白喂了狗！
“杰克，别在这儿扯犊子了，还要不要脸啦？”小慧儿满嘴大碴子味的东北腔里，根本压抑不住阵阵偷笑声，“人家南瓜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比你有文化得多。”
“小慧儿，你这到底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当然是在夸你啦。怎么地，难道你还不信呐？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该减减肥了，你瞅瞅你现在胖成啥样儿了？”
我已经彻底不想和这帮家伙说话了。那种亲人重逢的激动心情，此刻正如“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让人只想感叹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南君，你还想吃点什么？我来为你准备。”柔柔的声音，宛如轻山浅水般纯净，如同天籁一般萦绕在耳畔。
“月……月野，能见到你，就已经胜过人间无数美味了。”我一时间也搜肠刮肚不出什么动人的情话，硬生生憋出了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回答。
“嗯，那好吧。那我多买些蔬菜，免得太油腻，这样对你减脂比较有利。”
“哈哈哈哈……”在一阵放肆的爆笑声中，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那一刻，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南少侠，大丈夫志在四方，何必为区区肥胖而挂怀呢？”月饼强忍着笑意，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劝解道，“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
“月公公，我现在的心情非常沉重。”我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意，目光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第四章 归去来兮”这七个宋体字，“小爷我要开始码字了，请闲杂人等切勿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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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章节题目是什么？”月饼难得谈兴正浓。
“归去来兮。”我点了一根烟，缓缓敲下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那段名句。
“起得不错，很契合。”月饼随手摇下车窗，任由那股带着丝丝凉意的春风，将自己的一头长发吹得略显凌乱，“跟你说实话吧，在踏入火焰地狱道之前，我是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
那一瞬间，巨大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我闭上双眼靠在沙发上，稍稍闭目养神。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过往，就像是一部跌宕起伏的电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引得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月饼当时没有料到，我又何尝拥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呢？
是啊！谁又能真正料到呢？也许，所谓的命运，无非是周而复始的机械重复。每天按时上班，在固定的时间段里，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和那些与你擦肩而过的行人一样——只要稍微留心就会发现，其实来来往往的不过是同一群人，如同钟表般精准而又毫无新意地重复出现。
就像那条由墨家机关术建造而成的地狱道，烈火通道尽头的那个桃花源，说到底不过是“从圆的起点出发，兜兜转转走了一大圈，以为终于抵达了终点，到头来却发现依然还是起点。”
只不过，这整个过程，这段离奇的经历，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如果不是那件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我和月饼或许真的就再也无法回到这个现实世界了。
“不打扰你了，你安心写吧。”月饼关上了车窗，关掉了《沙漠骆驼》，关了导航语音提示，最后也将手机随手放在了一旁，“等到了前面的休息区，记得提醒我一声，车快没油了，该加油了。”
车厢里，只有微弱的风声伴随着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呜呜”地低吟着，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发生在桃花源里的陈年往事。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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