উনপঞ্চাশ অধ্যায়: খানিকটা লজ্জাজনক
সারা府邸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怨声载道的,除了竹通院的人。
柳小娘早早地便在院子里等着侯爷回来,见侯爷刚踏进院门,她手里捏着丝帕,连忙迎了上去。
“侯爷今日回来得晚了些,想来现在还没用过晚膳吧,来人呐,快把今日的饭菜都端上来。”
柳小娘虽说年纪稍长,也育有三个孩子,身段不如旁人那般苗条,却别有一番成熟的韵味,前凸后翘,哪怕是女人见了这副身段也是要脸红的。
忙碌了一整天,回家能得到柳小娘的温存体贴,侯爷自然也是高兴万分的。
只是饭菜刚一入口,一股强烈的酸味直冲脑门,陆方弃脸色骤变,他阴沉着一张脸,当即放下了筷子。
“这是什么东西?这些奴才当真不用心伺候,拿些什么劣质菜肴来糊弄人?”
即便身为文官,侯爷发起火来的时候,众人也是极为畏惧的,柳小娘登时被吓了一跳,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跪了一地。
“是我没管教好……不关她们的事。”柳小娘似乎吓得不轻,连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方弃蹙紧眉头,脸色分外难看。
“没什么大事,既然这菜不好,派人出去买一份现成的饭菜便是了。”柳小娘强挤出一丝笑意,随意挥了挥手,她身边的王妈妈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小娘虽说只是个妾室,却也容不得旁人这般糟践作践!”王妈妈义愤填膺地说出这番话,让陆方弃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陆方弃即便心里再烦躁,此刻也不由得平静了下来。
“王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道来。”既然家中的顶梁柱开了口,王妈妈自然知无不言。
“哪怕小夫人要怪罪,那就怪罪我这个老不死的吧!小娘好歹为侯爷孕育了三个孩子,怎容得小夫人如此不把小娘放在眼里!”
王妈妈摆出一副忠心护主的姿态,柳小娘惊恐万状地斥道:“王妈妈!此事休要多言!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身边断断容不下你了!”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这出戏台子搭得妥妥当当,侯爷又有什么理由不跳进这个圈套呢?
“怎么?如今这偌大的侯府,竟然已经成了陆清郎夫妻二人的天下了不成?”
陆方弃手上的青筋隐隐暴起,他咬了咬后槽牙,当即吩咐身边的随从小厮去把陆清郎夫妻二人叫过来。
荣玖锦对此早有预料,自然也就见怪不怪,只是眼下陆清郎竟然还未回来。
荣玖锦吩咐下人把饭菜全部拿回厨房重新热一遍,这才带着富儿径直去了柳小娘的院子。
人还未进门,里面柳小娘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便时不时地飘出窗外。
好一副受尽委屈的做派。
陆方弃本就在气头上,可眼看着走进来的人只有荣玖锦一个,他心里的火气自然也消了大半。
“儿媳见过侯爷。”荣玖锦神色如常,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
“柳小娘这是怎么了?”荣玖锦睁着一双大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柳小娘。
柳小娘哭声一顿,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直接扭过身去不再吭声。
“不是叫你们夫妻二人一同过来吗?”侯爷身上散发着一股威严,然而荣玖锦却丝毫不惧。她如今占着理,哪怕这件事传扬出去,她也无所畏惧。
“夫君今日想是政务繁忙,还未回来。”荣玖锦认真地回答道。
“不知侯爷传唤儿媳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荣玖锦对之前的事闭口不提,面对这个刚刚过门的儿媳妇,侯爷自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自古以来。
都是婆婆教导儿媳,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做公爹的去出言训斥。这要是传了出去,保不齐别人还要说他堂堂侯爷不好相处。
见侯爷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柳小娘这才又泪如雨下。
“我自认从小把清郎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你过门这几日,我也从未得罪过你。你若当真不喜欢我……那就冲着我一个人来便是!可你眼下倒好,竟让侯府上上下下跟着一起挨饿……你年纪轻轻,报复的心思倒是不小!”
柳小娘当真生了一张巧嘴,三言两语便颠倒了是非黑白,反倒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饱受欺凌、尊长被辱的受害者。
“你这件事做得的确太过分了!闹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侯爷猛地一拍桌子。
话音刚落。
荣玖锦这才轻轻提起裙裾,双膝跪地。
“儿媳不知侯府竟有这般规矩,儿媳今日既受了侯爷的责罚,明日一定拿出身边的嫁妆,让侯府上上下下都吃饱穿暖。”
女子后背挺得笔直,她说这番话时声音极轻,微微垂着头,做出一副懊恼自责的模样。
此言一出。
柳小娘的神情瞬间僵住了。不过她很快便回过神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逼着你拿嫁妆来供养众人了?”柳小娘哭得梨花带雨。
“嫁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方弃脸上的神色冷了几分。
“从前在将军府中,我的祖母只教过我如何打理中馈宅院。可这管家的琐事千条万条,却从未有一条写着要让新妇拿自己的嫁妆去填补夫家的窟窿的。”
荣玖锦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中掏出厚厚一本账册,双手递给了陆方弃。
“柳小娘从前管家时如何我不得而知,只是如今交到我手上的这本账册,上面空空如也,连多余的一个铜板都没有,甚至连府里的库房也是空空如也。”
堂堂一个侯府。
这话传出去,恐怕任谁也不会相信。陆方弃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接过账册翻来覆去地查看,前头一本是柳小娘经手时记的账,而后面一本则是荣玖锦接手后重新整理好的账目。
一本糊里糊涂,不知所云。
而另一本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这账册之上!当真连半个铜子儿都没有了!
“今日儿媳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侯爷当日把管家理事的钥匙交到儿媳手上,究竟是真心想要让儿媳管家,还是想让儿媳拿自己的嫁妆来填补府上的亏空呢?”
这话听着可谓是大逆不道,可唯有说出这般重话,侯爷才能真正重视起这件事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如此信任你,将整个家宅托付于你,这账册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方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怒目圆睁,一把将账册狠狠摔在柳小娘的脚边。
柳小娘吓得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上:“妾身实在不知情啊!之前分明一切都……家里好端端安安稳稳的……怎么如今一交到小夫人手里……就出了这等天大的岔子!”
柳小娘哭得梨花带雨,她白嫩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荣玖锦。
一时间局面陷入两难,陆方弃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给出答复。
“小娘既然怀疑我,我自然也不怕查。偌大的侯府断不可能连这点钱财都没有,侯爷不妨派人亲自去各房院子里搜查一番。”
直到此刻,荣玖锦依旧死死咬住柳小娘不放,逼得柳小娘险些当场寻死觅活。
“侯爷,妾身跟随了您这么多年,您难道还不清楚妾身是个怎样的人吗?如今……任凭小夫人信口雌黄……难道您当真一点都不信任我了吗?”
柳小娘趴伏在冰凉的地上,满脸都是泪痕。兴许是眼看情势不妙,柳小娘所生的三个儿女此时也全都赶了过来。
紧接着,柳小娘突然身子一软,趴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侯爷心中顿时万般不舍,连忙大喊着让人去请大夫。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荣玖锦却并没有急着离开。直到柳小娘被妥善安置好,她这才从容不迫地走到侯爷面前。
“侯爷既然信任小娘,我自然也是相信小娘的。小娘方才被气得昏厥过去,由此可见此事绝与柳小娘没有半点关系,定是底下伺候的奴才中饱私囊了。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刁奴,儿媳日后必定细细审问,绝不让小娘白白蒙受不白之冤。”
先前所有的罪责一股脑儿全扣在柳小娘头上,可荣玖锦又怎会看不出柳小娘在侯爷心里分量极重。
她自然不会把和侯爷的关系闹得太僵,更何况她的本意也并非真的要置柳小娘于死地。
“你倒是个明事理的。柳儿她一向心地善良、待人和善,是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情的,必定是底下当差的奴才滥用职权、贪墨银两。”
侯爷言辞激切,荣玖锦愈发看出侯爷的心思完全偏袒在柳小娘这一边。
柳小娘今日晕得如此行云流水,也不知私底下这招数演练过多少次了。
侯爷越是这般极力维护柳小娘,她便愈发能体会到陆清郎和婆母在侯府里过得究竟是何等艰难的日子。
好在如今的陆清郎倒还有些出息,倘若换作一个平庸无能的,恐怕早就要落入柳小娘精心设下的圈套里了。
“是,儿媳也看得出柳小娘是个温顺善良的人,底下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儿媳也绝不会轻易饶过。”
正说着,屋里突然传来陆嫣急切的惊呼声:“爹爹!小娘醒过来了!”
几乎是转瞬之间,侯爷便随手挥了挥,不耐烦地打发了荣玖锦,随即急匆匆地掀帘进了屋去探望柳小娘。
虽说算得上是达到了目的。
兴许是早就料到了会是这般光景,荣玖锦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姑娘,方才府里亏空银钱的事,当真跟那柳小娘没有半点干系吗?”富儿方才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毕竟从头到尾听了个真切。
起初自家姑娘一口咬定是柳小娘从中捣鬼,富儿也深信不疑,可到了后头,姑娘却又突然松了口。
“这事同她自然脱不了干系。”荣玖锦抛下这句话,刚一踏入竹通苑的月洞门,恰巧便撞见了正准备出门的陆清郎。
陆清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荣玖锦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看你的神情,倒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凯旋而归的将军。”陆清郎眼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倒也差不离……”荣玖锦仔细琢磨着,虽说赢了这一局,可心里着实算不上痛快。
她才刚刚过门没多久,想要彻底撼动已经在侯爷身侧多年并育有三个孩子的柳小娘,谈何容易。
她原以为柳小娘会隐忍到次日再发作,却没想到对方连一个晚上都按捺不住。
这般急不可耐的架势,更让人看清了柳小娘平日里在侯爷耳边是多么的受用与得宠。
今晚的晚膳比平日里的差了许多,因为是富儿临时下厨做的。明明两人是一起长大的丫头,可荣玖锦的手艺却要高明得多,陆清郎倒也不挑食,随便扒拉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我那父亲向来偏心柳小娘,你今日单枪匹马闯去,可曾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陆清郎吃东西时仪态优雅,细嚼慢咽,他举止极其斯文,说话的声音也格外温润。虽说他自己不怎么挑食,可荣玖锦却是个嘴刁的。
“我有理有据,自然什么都不怕。再者说了,侯爷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文人最是要脸面的;况且我又不是这侯府里土生土长的人,而是堂堂将军府的小姐。我三句话不离将军府祖母,他自然把我当外人看待,生怕我把这些家丑外扬出去……”
“如此一来,他自然不得不投鼠忌器,多加顾忌。”
荣玖锦这番分析入木三分,倘若不是侯爷极为看重颜面,若今日换作陆清郎单刀直入去理论。
只怕事情的结局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夫人英明神武!我们母子二人饱受那柳小娘欺压多时,往后可就要仰仗夫人多多照拂一二了!”
陆清郎话音刚落,身旁的富儿忍不住掩嘴偷笑,荣玖锦也听得出陆清郎这话分明是在变相奉承她。
她听着,竟也觉得心里颇为受用。
“少贫嘴了。你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状元郎,年纪轻轻便破例入了翰林院……谅他们也再不敢轻易欺负你了。”
兴许是心情大好的缘故,荣玖锦今晚破例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待到夜深人宿躺在床上时,她翻来覆去,只觉得肚子里隐隐有些积食,不太舒服。
陆清郎静静坐在床边,身上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一头墨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那发质好得连身为女子的荣玖锦看了都艳羡不已。
荣玖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起身,走到陆清郎身侧,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丝帕,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尚未干透的发丝。
“夫人当真是贤惠得紧,能娶到像夫人这般好的妻子,真叫人死而无憾了。”陆清郎安安心心地享受着这份温存。
荣玖锦的耳根子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明明不过是寻常夫妻间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可陆清郎偏要拿出来温言夸赞一番,倒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她只好轻咳了一声,借此岔开陆清郎的话头。
“后日便是刘公子的婚期了,我这心里琢磨着……”荣玖锦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并非不知道,前两日陆清郎为了这桩婚事,神色间似乎有些异样。
大概是心里不痛快吧。
荣玖锦左思右想,反正事情的来龙去脉陆清郎比谁都清楚,与其遮遮掩掩、藏着掖着,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话挑明了拿到台面上来说。
左右她如今已经嫁给了陆清郎,无论是跟什么刘公子、李公子还是王公子,都早已是八竿子打不着、再无半点可能了。
夫妻之间要携手相伴几十载。
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解不开的心结而冷落了彼此。心里若一直藏着芥蒂,反倒会让夫妻两人的嫌隙越滚越大。
“嗯。”男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妆匣里她最心爱的那支白玉簪。
他脸上的神色虽说和方才比起来没什么两样,可荣玖锦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莫名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