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৪৮

纪沅还发现了一个细节。

青驰这家伙，似乎对当时的场景印象极深。

因为，画面实在太清晰、太连贯了！

色彩均衡，画面流畅，简直就像在看一场电影。

他之前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大多模糊而灰暗，甚至带着破碎与重复。因为记忆碎片并非客观记录一切的摄像机，而是会随着记忆主人的视角不断变化。

纪沅看着画面里自己那陶醉且怀念的表情反复播放了好几次，几乎能还原出当时青驰内心的所思所想——这人在干什么，真的好奇怪。

啊啊啊啊，打住。

往好的方向想想，青驰没有把自己的记忆和原主的记忆混为一谈，说明他已经分清了自己和原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不过，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难道是在那次自己在戈烈面前自爆是个冒牌货的时候吗？

纪沅总觉得，应该还要更早一些。

纪沅飞快地跳过了这段令他尴尬的记忆，在各种如同棱镜般的记忆碎片中穿梭。

这里放眼望去，全都是和自己有关的记忆。

有自己在食堂路上拦住他、说二皇子请他吃饭的画面；有自己和他一起躲在王宫大梁上的场景；有自己上课不专心、偷偷看漫画书还吃吃傻笑的模样；还有自己从天而降对他说“杀人犯罪”的瞬间……

越是看下去，纪沅的心中越是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青驰关于自己的记忆，是不是未免也太多了些……

有很多事情，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直到在记忆碎片里看到才猛然回想起来，可是在这些画面里，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当然，他知道自己作为对方唯一且最好的朋友，一定在对方心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可是……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连忙伸手拨开了前方还没来得及观看的碎片，彩色的晶屑被精神力的水流搅动，在黑暗的精神海中，如同绽放了一朵绚丽的彩色烟花。

在这烟花的深处，静静悬着一个黯淡的白色小点，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就像是在幽暗的山洞中跋涉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人一样，纪沅赶紧飞了过去。

——却又一次被拦在了门外。

青驰的精神图景被一层厚厚的屏障死死护住，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翻滚的血雾。

纪沅简直被气笑了，上次进来时轻松得像回自己家一样，这次为了防着他，青驰简直快要在精神海里建造出一座迷宫了。

“放我进去。”他只好改用温和的策略，“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被那些东西吓到了？其实真没有，我胆子大得很。”

屏障毫无反应。

纪沅想起自己上次表现得确实不太争气，难怪对方不信，只好继续加码。

“你大概已经猜到我不是人类了吧。我其实……”要说吗？纪沅心里有点紧张，这下他在青驰面前可真算是一点秘密都没有了，“我其实是一株灵芝，是你们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一种真菌，所以我才不怕你们人类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想啊，你们人类会害怕一个死后变成鬼的蘑菇吗？”

精神屏障周围的雾气轻轻翻涌着，仿佛被他的话触动了心神。

直到其中分出一缕淡淡的雾气，轻轻缠上了纪沅的手背。

上次在这里被割出的小口子，因为是直接作用于灵体之上，所以到现在伤痕依然留着。

“这个伤口浅得很，随便被纸划一下都比它深。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而且，那个笑脸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然它为什么要用诡计先迷惑我、再搞偷袭？这次我小心点，绝对不会有事的。”

突然，纪沅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屏障内的血雾怎么越来越浓了？就像是感知到了外面有人，正故意朝着这个方向聚集。

在那浓稠得快要化为实质的血雾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穿白袍的鬼魅身影。它猛地贴在屏障上，将五官挤压得彻底变了形，隔着屏障对纪沅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

纪沅：“。”

硬了，拳头彻底硬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不把这个自残的鬼东西揍得满地找牙，就难解今天和上次的心头之恨！

眼看着上次保护自己的那团黑气再度出现，似乎想要驱赶笑脸人，纪沅连忙出声喝止：“退下，让我来！”

黑气：？？

见青驰还是不肯撤下屏障让他和笑脸人单挑，纪沅这下是真的有些恼火了。

“你今天如果不让我好好揍它一顿，我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你知道吗？我跟你说啊青驰，你要是再不放开屏障，咱俩的情分可就到此为止了。”

放狠话的少年浑身透着蓬勃的朝气，身为灵体的他，看起来似乎与常人有些微妙的不同。

一片崭新的记忆碎片在纪沅身边悄然成型。

纪沅随手捞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又惊又怒：“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录像？！”

无形的意识：“……”

门终于开了。

血雾猛地朝着纪沅扑涌过来，看起来比他还要急不可耐。

但纪沅的动作更快一步，无数洁白的菌丝倾泻而出，瞬间驱散了浓密的血雾。它们以血雾为养分疯狂生长，转眼间便在笑脸人周围吞噬出一片真空地带。

笑脸人脸上那万年不变的莫测微笑，瞬间僵硬了一瞬。

纪沅继续疯狂地吸收着血雾来壮大自身。笑脸人见状再也不敢让血雾靠近他，反而伸出双手做出抓取的动作，似乎想要把自己的东西抢回去。

随着菌丝越来越多，它们如同细雪般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不断向远方蔓延。而血雾则开始节节后退、逐渐变薄，原本隐藏在血雾深处的更多鬼魅身影也随之显现出来。

纪沅惊讶地发现，原来笑脸人并非唯一的特例，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还藏着更多窸窸窣窣的东西在窥视着这里。

其中某张一闪而过的模糊人脸，看起来竟有几分熟悉。

还没等纪沅仔细辨认，它们便纷纷钻入了旁边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沼泽里。

笑脸人目标最大也最显眼，根本没来得及逃跑，就被纪沅用菌丝一把缠住，硬生生拖到了自己面前。

纪沅将菌丝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铁拳，对着笑脸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继续玩啊，跑什么？你不是挺喜欢玩的吗？”

笑脸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这声音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穿透力比普通的尖叫更具杀伤力，瞬间勾起人们被野兽捕食、被恶鬼撕咬的原始恐惧。

可惜纪沅不是人类，对这种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危险警告毫无反应。

见状，笑脸人又开始自残，把自己肢解成了一块块血淋淋的模样。正常人看了这一幕恐怕早就精神崩溃了，没疯掉都算心理素质好。

只可惜，还是那个老问题，纪沅压根算不上正常人。

再说了，就这种程度的画面，他在末世里看丧尸吃人还看得不够多么？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比这东西还要变态一点，毕竟他最近天天都煮蘑菇汤给人类喝呢。

虽然不是灵芝，但也是真菌家族的同类啊。

纪沅用菌丝紧紧缠住那些尸块，尝试着将笑脸人彻底吸收。

话说回来虽然有些残忍，但真菌在自然界中本来就是分解者，这也是他能够吸收同为恶念化身的血雾的原因。

笑脸人在挣扎中被一点点吞噬，发出绝望的嘶吼。

周围其他那些不明生物看到这一幕，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死死将自己埋进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纪沅仔细感知了一番，发现自己的力量果然增强了许多，手背上的伤口也彻底愈合了，但不知为何，心头总隐隐有一种不够踏实的感觉。

纪沅向来不是那种会为明天的烦恼而过分焦虑的人，既然琢磨不出头绪便索性抛诸脑后，转而开始着手他今天的大工程。

他双手合拢又张开，掌心里正静静躺着一颗米粒大小、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种子。

虽说体型极小，却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惹得黑暗中的那些生物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这正是他之前送给青驰的孢子，是他进来之前从青驰的项链里顺手“拿”来的。

当然，在纪沅看来，拿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他这分明是贴心地帮青驰换个地方妥善保管罢了。

他看向脚下，因为刚才和笑脸人的一番激烈打斗，这里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菌丝，踩上去软绵绵的，就像踩在羊毛地毯上一样舒服，连半点黑色的沼泽都露不出来。

他拨开菌丝，将这枚珍贵的孢子亲手种了下去。

这还是零格无意中给他的启示。

他之前种在零格精神图景里的那些菌丝虽然还留在原地，但没有他的精神力持续供给，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岩浆彻底烧焦。

但在青驰这里种下孢子就完全不同了，孢子本身就由他的灵魂之力化成，能够与这里的菌丝完美结合、自成体系，成为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存在。

菌丝源源不断地吸取营养输送给孢子，而孢子又能催生出更多的菌丝，这样不断生长下去，就能织成一张庞大的菌丝网络，说不定真的能彻底驱散这里的血雾。

纪沅用脚尖轻轻踩了踩，埋下孢子的那块地面看上去毫无异样。

那团黑气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在纪沅脚边那一小块土地上转来转去，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多了什么好东西。

纪沅伸出手，黑气从他的指尖轻轻穿梭而过，分明只是一团精纯的能量体，却流露出了极其明显的眷恋情绪。

这种强烈的依赖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条总爱偷偷摸摸缠着自己的大黑蛇。

默作为精神体，在主人的精神意志没有彻底消亡之前，真的会彻底消失吗？

纪沅顺手挥开了一只鬼鬼祟祟想要扑过来抢夺孢子的鬼脸，将精神力凝聚成一个半球形的防护罩，稳稳地将孢子护在其中。

黑气被这层罩子无情地隔绝在外，无法靠近，顿时急得在周围四散开来，幻化出各种尖锐的形状，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你该不会真的是那条大黑蛇吧。”纪沅看着它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只觉得越来越眼熟。

黑气自然无法开口回答他。

“好吧，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任务，帮我好好看好我的崽哦。”纪沅半开玩笑地说着，其实是想让黑气尽可能多待在孢子旁边。

看这血雾漫天的恶劣环境就知道，黑气平时在这里生存肯定十分艰难，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现身救他。而孢子周围的血雾正在不断被吸收净化，相比之下，黑气待在这里的生存状况应该也会有所改善。

看着黑气整个黏在了防护罩上，一副恨不得把罩子藏起来据为己有的贪婪模样，纪沅的额角不由得流下一滴冷汗。

怎么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呢。

他小时候好像也是被某人（某蛇）这么虎视眈眈、垂涎三尺地守着长大的啊。

那枚孤零零的孢子瑟瑟发抖，传递给他的情绪里充满了巨大的压力。

而身为“渣爹”的纪沅因为拥有无数个孩子，对此毫无心理负担，直接给孢子隔空传话：这大概就是咱灵芝的宿命吧，乖，为了爸爸的好基友，你就暂时忍一忍吧：）

孢子：qaq

纪沅退出精神图景后，一睁眼就见零格正神情凝重地望着大树下方，于是也好奇地跟着望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吓了一跳。

好家伙，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的野人，这架势简直赶上野人开大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