উনত্রিশতম অধ্যায়
“故人?”崔恒沉思片刻,“与你交情极深?”
“不过是个仆人罢了。”洛婉清不愿多谈,转过眼眸看向他,微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罢了。”崔恒直言不讳,“刚才我跟在你身后,你竟然毫无警惕。按理说,你在盐帮那种地方混迹,不该如此才对。我便在想,莫非你习惯了有人跟随?后来我给你布菜,你从未问过我要不要一起吃,我便多准备了一些;试着给你递筷子,你竟也不道谢;我再多做些尝试,看你喜欢什么,便挪动盘子,你竟也丝毫不觉得奇怪。我与你相处,深知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做些什么,你总是会道谢,怎么偏偏在这些小事上,你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说着,崔恒探过头去,观察着她的神色,笑道:“刚才你把我当成谁了?”
“我曾有一位奴仆,”洛婉清没有看他,解释道,“跟了我多年。”
“女子?”崔恒试探地问。
洛婉清顺从地点了点头,应道:“嗯。”
“那便是侍女了。”崔恒思索着,肯定道,“你出身应当不错,怎么会沦落到盐帮去了?”
按常理,自幼有人侍奉的大小姐,即便闯入江湖,也该投身名门正派,拜师学艺才是。
“家道中落,”洛婉清说着柳惜娘报给官府的身世,“便被卖进了盐帮。”
“那侍女呢?”
“我入狱前,死了。”
洛婉清开了口,崔恒便知不便多问,只点点头,轻声安慰:“节哀。”
“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哀不哀的。”洛婉清淡淡一笑,抬眼看向崔恒,“倒是劳烦你同我说说,日后在监察司,我该做些什么。”
“今日我来正是为了此事,你先吃东西。”崔恒朝桌面扬了扬下巴,“你从扬州过来,也奔波许久,先养好伤。这段时间,我带你逛逛监察司,了解一下情况,之后便要开始训练了。”
“训练?”
洛婉清有些好奇,她喝了口粥,听崔恒笑道:“当司使,你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机关阵法、暗器毒药、密语蛊虫……哪一样不是必修课?”
洛婉清听着,点头道:“你说得对。”
“还有,”崔恒轻笑,“你那三脚猫功夫,也就是仗着内力深厚横冲直撞。监察司高手如云,你去看看,选个师父正儿八经地教教你吧。”
“还能选?”洛婉清有些意外。
崔恒点头:“虽然你是半路出家,这算给你引个门,也算是你半个师父,终究是你自己愿意最好。”
洛婉清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那我倒是来了个好地方。”
“谁说不是呢?”
崔恒见她吃得差不多了,站起身,将一包糖丸塞到她手中,手中折扇“哗”地一声展开,摇着扇子道:“走,我带你去逛逛。”
说着,崔恒便带着她走出了房门。
三月春光正好,监察司里人来人往。洛婉清跟着崔恒穿梭其中,侍从往来不断,见到他们,纷纷退让开来,恭敬地行礼。
“司使是监察司最重要的人物,监察司上下所有人,都是为了配合司使的工作。”崔恒向洛婉清介绍道,“司使的工作,主要是办案。若认为有必要查办的案件,便可抄送给青龙使青崖,青崖初步筛选后,再将有疑问或重大的案子呈交给司主,由司主确认是否立案。确认后,案件会成为任务发布在监察司,司使可以自行认领;若无人认领,则由玄武使玄山委派。”
“那我呢?”
洛婉清疑惑道:“我现下,是可以自己去寻找案子,还是要去领案子,又或者等玄武使委派?”
“你刚进来,第一个案子,自然是要跟着别人做的。”
崔恒说着,领她走进一个安静无人的房间。
进屋后,他走到墙边,抽出两本书,书架立刻向一侧拉开,露出一道暗门。崔恒推开暗门,显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口只有两盏灯,血腥味和隐约的嚎叫声从中传出。崔恒取下一盏灯,回头招呼道:“这边来。”
洛婉清看着漆黑的甬道,心中微颤,但还是迈步上前,跟着崔恒一路向内走去。
甬道漫长,崔恒广袖飘逸,无风自动,整个人如同行走在黑夜中的妖魅,在这压抑的血腥气与黑暗中,竟显得格外从容。
“这是监察司的地牢,也就是你考核时见过的地宫,你当时见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光亮从前方传来,洛婉清跟着崔恒走出甬道,迎面便听嘶吼之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哪怕曾见过赵语嫣杀人的场景,洛婉清仍旧难以适应此地的惨状。
这里的人仿佛已经不再是人,他们或悬或挂,有的锁在刑具上,有的关在牢房中。这样的场景让洛婉清瞬间回到了扬州监狱。
不,比扬州监狱要惨烈得多。
就像话本中描绘的十八层地狱,是恶人死后的归处。
“这里,便是外界盛传的诏狱。”
崔恒持灯看着满地的血迹,声音冷淡了许多。
刑房中的人见到崔恒,纷纷起身,恭敬道:“观澜公子。”
“这是我带的新司使,柳惜娘,日后就是你们的同僚。”
崔恒看了身后的洛婉清一眼,对众人道:“你们继续审讯吧。”
说着,崔恒掌灯,领着洛婉清沿着牢房一路走去,一面走一面介绍:“这些手段你都要学会,否则抓到了人,也撬不开他们的嘴。你看这个,”崔恒抬手,指着一张完整的人形薄皮,“这是谢司主亲自剥下来的一张皮。要剥下这样一张完整的人皮,得先从头皮开刀,然后灌入水银,水银进入皮肤后,会将肌肉与皮肤隔开……”
崔恒说着,似是想起什么,语调一顿,随即带着歉意笑道:“忘了你是第一次来,这些以后再学吧。”
洛婉清没有多言,她看了一眼那张人皮,跟在崔恒身后,抿唇问道:“监察司的刑讯,一直都这么残忍吗?”
“当然。”崔恒面上带着笑,眼中却是一片冷意,“你以为能进监察司的人,是靠普通手段就能撬开嘴的吗?”
“难道就没有好人吗?”
洛婉清抬眸,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扬州监狱的那段时光。如果她父亲、哥哥,甚至她和家人进了诏狱,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崔恒闻言,动作一滞。他沉默片刻后,只道:“监察司不会随便行刑,也不会随随便便把人关进诏狱。最后的审判以证据为主,他们提供的只是线索。有些时候,非常之人,需行非常之事。”
“谢司主也是这么认为的?”
洛婉清追问。崔恒想了想,轻声道:“是,监察司所行的流程,乃是谢司主一手定制。”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转眸看了看四周。崔恒察觉到她的神色,平静地转过身:“你参与过监察司的死囚考核,就该知道,与恶鬼打交道,若不化身恶鬼,只会被吞噬殆尽。你若不杀赵语嫣,赵语嫣便会杀你。”
“那谢司主为何要创立监察司呢?”
洛婉清想不明白,她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崔恒:“他本身就是谢氏嫡长子,未来注定的谢氏家主,出身高门,他什么都不做,已经是这世上许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为何还要创立监察司?”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崔恒掌灯在前,语气淡淡:“人无根不立,世无杀不善。这世上,若人人只想当好人,谁又来管这些作恶之人呢?”
这句话让洛婉清一愣。
在她年幼时,她爹也说过。
那时候他是教导她,人脾气再好,也该有血性,无根不立。
而这世上之人,不能仅凭杀人与否就去评判善恶。有些人杀人是因为恶,但有些人杀人,却是为了守护善。
她很多年没听过这句话了,不由得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句话?”
“这是崔氏家训之一。”崔恒想起什么,转头看她一眼,提醒道:“还有,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提他谢氏嫡长子的身份。”
“为何?”
洛婉清不解。崔恒领着她在甬道转弯,身后的惨叫声渐渐远去,他平静地解释:“五年前,他创立监察司时,就已经被谢氏除名了。”
洛婉清惊讶地抬眼。
“你过去在江南盐帮,身处局外,不清楚东都世家之事,”崔恒的背影如同一抹孤魂,在黑暗中被手中的灯火镀上一层微弱的光晕,“他当谢氏嫡子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不过是留个姓氏,一介孤臣而已。你若同世家中人说这些,会让人笑话的。”
说着,一座小楼出现在两人面前。
小楼在黑暗中异常显眼,灯火通明,与远处的刑讯室截然不同。
“监察司的核心都在地宫,这里是珍宝楼。”
崔恒说着,上前推开面前的大门。门一开,洛婉清便见整间屋子里陈列着各种暗器。
崔恒回眸,抬手示意:“进来瞧瞧。”
洛婉清提步进屋,崔恒随之跟上,介绍道:“珍宝楼第一层全是暗器,天下暗器尽收监察司。这世上你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在这里。你要大致了解这些暗器,学会拆卸、组装,以及如何躲避与使用。”
说着,崔恒拿起桌上一块木头:“监察司在这些暗器中挑选了最实用的进行了改良和量产,这叫‘千机’。”
他抬起木头,指向墙壁上的靶子,随手一按,木头竟朝着墙壁瞬间射出密密麻麻的细针。
这动静让洛婉清吓了一跳,崔恒笑道:“这是暴雨梨花针改良的,它可以变化成各种形状,极易隐蔽,射速极快。后面还有各种规格的刀刃,适合你在不同场合下的各种需求。”
崔恒将那块木头翻过来,又是一按,各种类型的刀刃从底部弹出。
待洛婉清看清刀刃后,崔恒盖上盖子,又取了桌上的其他零件,基于这块木头开始快速组装,介绍道:“它可以组装成弩,也可以当弓,还可以变成棍或者鞭。你可以慢慢探索它各种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