পঁচিশতম অধ্যায় (অতিরিক্ত পর্ব)
◎接受她一切条件,纵使她不曾有过条件◎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秦珏回过神来,盯着洛婉清问:“你说你只见过她几次。”
若只是寥寥数面,又怎会知晓如此多的内情?
洛婉清抿了抿唇,犹豫良久后才道:“其实,三个月前……也见过。”
“在哪里?”
秦珏冷静了许多,这一问出口,他便想起眼前这个女人是与他一同从扬州押解而来的死囚,他反应过来:“在扬州大牢?”
洛婉清迟疑着点头,秦珏思及此处不禁笑出声:“来杀我?”
洛婉清没敢作声,秦珏沉思片刻,随即恍然:“那个逃脱的杀手就是她?”
“你……”洛婉清抿唇,“你如何认识她的?”
秦珏闻言,神色黯淡下去,过了许久,他轻声道:“三年前,我遭人行刺,她路过救了我,送我回家。那一路上对我颇多照顾,我……”
“你就喜欢上了她?”洛婉清追问。
秦珏未语。在家人性命面前,怎敢提及这般卑微的字眼?
他缓了片刻,随后道:“当时她走了,临行前对我说,改日或许会回来讨杯水酒喝。我信了,我学会了酿酒,学会了许多事,每日都在等。等了两年,终于盼到她来。她说来讨杯酒喝,然后就留了下来。我们在一起了,她住在我家,我带她见了家人,准备成婚。”
秦珏叙述得简短,嗓音沙哑:“就在成婚前夕,有人检举我家谋逆。他们从家中搜出兵甲,还有我父亲密谋造反的文书,上面盖着我父亲的私印,证据确凿。”
“然后呢?”
洛婉清心生疑惑,秦珏低声道:“抄家之时,我还在庆幸,想着还好她没与我成婚,没被我牵连。那天我没见她。后来我父亲被押送东都,我和家人留在牢狱。审案时,主审官说,是我未婚妻张九然,亲自检举指认了我家。”
说到这,秦珏笑了起来,眼泪扑簌落下:“后来,我就听到了家人的死讯。我爹,我娘,我妹妹……我觉得我该死。就在我打算自尽的那夜,她来了。”
那天他受了刑,狼狈不堪,她站在牢房里,静静地看着他。
“她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我。她说她是风雨阁的杀手,靠近我、嫁给我,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的手段。她本想做完事就走,但现下她希望我好好活着。”
秦珏说着,仰起头:“她说让我惜命,等她大仇得报,杀了谢恒,她便来找我,让我杀她。可杀她有什么用?我家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就算杀了她,又能如何?”
“她对我说这些,说她喜欢我,不过是羞辱我罢了。她何曾对我动过心?不过是把我当傻子,耍玩了一次又一次。哪怕到了如今,她也只是在嘲笑我无能,无法杀她罢了!”
洛婉清听着这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杀了谢恒?
柳惜娘的仇人是谢恒?
那柳惜娘为何要与她交换身份?
按照秦珏的说法,柳惜娘这般冷酷之人,哪怕害了心爱之人全家,竟还说着“等大仇得报”之后才去寻他,又怎会如此轻易被她一句“离开风雨阁”说动,放弃杀谢恒的计划?
她身上有蛊虫,根本不可能与她如此轻易地交换身份。如果离开风雨阁意味着死路一条,那她与她交换的不是身份,而是命。甚至在临走前,还给了她一半内力……
不。
洛婉清想起在去往东都的路上,那个假秦珏曾说过:“如果有人告诉你内力能只给一半,那肯定是在骗你。”
当时她以为是对方见识短浅,如今想来,并非如此。
如果离开风雨阁等于死,那么柳惜娘或许……早已存了死志,她给的并非一半内力,而是全部。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死?
她一生付出那么多,按她的说法,她进入风雨阁是为了向那位顶尖人物复仇,她杀了许多人,甚至亲手害死了爱人一家。如今临到最后,她竟然放弃了,为什么?
洛婉清思绪杂乱,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柳惜娘是如何确定凶手的?
她从她父亲腹中掏出了一把断刃,收养她的风雨阁阁主相思子告诉她,杀她父亲的人是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如今听秦珏所言,那人是谢恒。
相思子又是如何得知的?靠那把断刃?可断刃如何能作为定罪的证据?
除非这断刃,是极为特殊的利器。
洛婉清不由得想起柳惜娘第一次见到江少言递给她匕首时的模样。
她满脸震惊,格外关注,她说这把匕首是世家特制,还问她来自哪里……
“你见过那把断刃吗?”
洛婉清突然出声,秦珏一脸茫然,洛婉清回过头看他:“就是她从她父亲肚子里掏出来的那把。”
“见过。”秦珏点头,“她时刻带在身上。”
“什么样子?”
“很少见。”秦珏皱起眉头,“它刀尖上带着很小的倒钩,这种倒钩在拔出人体时会练血带肉,极为阴狠。造艺十分讲究,绝非民间所能为,应当是世族特制。只是每一族的特制兵刃都极为隐秘,只有族内死士知晓,我也让人查过,并无线索。”
没有线索。
相思子告诉她,凶手是谢恒。
她这一生,为了杀谢恒,杀了许多人,成了顶尖杀手,甚至害死了爱人全家。
她作恶多端,满身罪孽。
可是……
“这把匕首,是李归玉的师父的。”
洛婉清轻声呢喃。
秦珏没听明白,洛婉清脑海中回荡着当初柳惜娘第一次拿着这把匕首时分析给她听的话:“你说他是走失在民间的第三殿下,那他母亲便是当今皇后,出身四族之一的王氏,这应当是他母族特制的匕首。”
“是谁在指使风雨阁杀你?”洛婉清回头看秦珏。
秦珏皱眉:“我不知道。”
“是皇后母族王氏吗?”
洛婉清问出口,秦珏一愣,随后迟疑道:“极有可能。当年我们便是与王氏不合,后来才退回江南。”
若是王氏,若风雨阁背后的主使人是王氏,若那把断刃属于王氏,那柳惜娘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她为了复仇,毁了自己的一生,害了那么多人,结果竟是为仇人效命,那她做这一切算什么?!
洛婉清将线索串联起来,恍然大悟。
为什么上一世的柳惜娘刺杀秦珏被谢恒抓捕后,会毅然前往西北?为什么这一世她还要去西北?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相思子收养她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错了。
早晚有一日她会知道真相,而得知真相后的她,又要如何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
她突然明白为何柳惜娘说:“仇恨会随着时间变淡,不要为了报仇去做违背内心的事情,不然总有一日,你会后悔。”
因为她后悔了。
或许是在杀人的那一刻,或许是在看见秦珏为她酿酒的那一刻,或许是看见秦家覆灭的那一刻,又或许是看见秦珏打算自尽的那一刻……
她早就走到了穷途末路,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而那根稻草……
“如果我帮你安置家人,不需你做什么,你还想和我换身份吗?”
“换。”
是她。
洛婉清浑身颤抖起来。
她不断回想与柳惜娘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她的一颦一笑,每一句话语。
她后悔了没错,她心存死志也没错,可是,真正让柳惜娘下定决心去死的,是她洛婉清。
是她那一句“换”。
是她那一句“不杀了江少言,我一生难安”。
柳惜娘本没想过与她交换身份,柳惜娘希望的是她不要走自己的老路,是她洛婉清非要如此,于是她就用命来成全她。
成全一个陌生人!
成全一个萍水相逢的她!
说渡一半内力是假的。
说从此天高任鸟飞是假的。
说互利互惠、日后再见也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日后再见,这一世,上一世,她都选择了独自去西北。
或许上一世,她在见到谢恒时就得知了真相,于是她护送秦珏进了监察司,彻底背叛风雨阁。当秦珏成为监察司使时,她一路逃往西北。
宿命从不曾更改,只是以其他形式轮回。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一世的她会五感全消,她不一定能走到西北,或许会在半路上,就独自死于一片黑暗之中。
她到最后,甚至都不愿让她洛婉清知晓这份恩情。
怕什么?怕她愧疚吗?
洛婉清紧捏着拳头,努力克制着情绪。她怕秦珏发现异样,也怕这过于磅礴的感情扰乱自己的理智。
她压抑着所有心绪,分析着柳惜娘当下的处境。
柳惜娘内力尽失,但她答应过她,会救出她的家人,还会将匕首送到指定的地点。
她信她绝不会失言。
那么如今,柳惜娘最后的踪迹,就在她们约定的护国寺那棵百年古树下。
三个月,她的时间不多了,每一天都可能是柳惜娘的死期。
她要找到她,她必须马上出去找到她。
她要确认柳惜娘的安全,要搞清她家人到底身在何处。
柳惜娘没有内力,如何逃出去,又如何救她家里人?
而且,赵语嫣……也就是九霜,与柳惜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考监察司的路上,她让她不要靠近秦珏,或许是怕她从秦珏身上得知真相,太早知道柳惜娘为洛婉清而死,她会愧疚。
那为什么要靠近九霜?
九霜要杀秦珏,那必然是风雨阁的杀手,柳惜娘不知道吗?还是她早已知晓,然后交换了什么?
洛婉清闭上眼睛,声音嘶哑:“过去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