সাতাশতম অধ্যায়
“在下便是您的影使,崔恒,字观澜。”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庭院中,这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包括那位神色冷峻的监察司司主。
他的目光在触及她身上血迹时微微一凝,随后气势收敛了几分,轻声吩咐道:“朱雀,带她先去疗伤。”
“是,公子。”
朱雀闻言,连忙招呼洛婉清:“起来吧,跟我走。”
洛婉清起身跟随朱雀离开。临走前,她回眸一瞥,只见谢恒转头看向那位前来传话的人,微微皱眉道:“洛婉清呢?也死了?”
听到谢恒的问话,她心中泛起一丝困惑。
谢恒为何会特意打听她?那日她去告状时,谢恒不是径自离去了吗?他竟然也知道她?
她心生疑窦,却不敢多做停留,跟着朱雀走出庭院,终于忍不住问道:“朱雀使,这洛家究竟是什么人家,洛婉清又是谁,为何司主如此关注?”
“以后你可以跟我们一样叫公子。”朱雀走在前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司主’这个称呼是叫给外人听的。你要记住,你效忠的不是监察司,而是咱们家公子。日后该听谁的、效忠谁,心里得有数。”
听到这番提点,洛婉清不敢多言,恭敬道:“是。”
“这洛家原本是江南的富商,家主洛曲舒因私盐案入狱,被判死刑,家眷流放岭南。”朱雀见她懂规矩,便回到了她的问题上,倒也没有遮掩,仔细解释道,“原本这种小案子根本到不了公子面前,结果发生了一点小插曲,让公子注意到了。公子打算亲自提审洛曲舒,却发现他竟然在牢狱中畏罪自尽了。”
洛婉清闻言,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轻声问:“后来呢?”
“咱们监察司办过这么多案子,十个畏罪自尽的,九个都有猫腻,我们能不懂吗?”朱雀嗤笑一声,随即又有些遗憾,“但当时查不到任何证据,公子本打算把这案子暂且搁置。没想到这时候,那位洛家大小姐洛婉清竟想尽办法来到公子面前告状。”朱雀比划着手势,“你不知道,那位洛小姐长得像天仙一样,看着就是那种一碰就碎的美人,居然把水牢给挖通了,还杀了一个影卫,那是何等的决心啊!可惜,她最后还是被公子劝走了,公子承诺日后会为她平反。结果没想到……”
朱雀没有说下去,脸上浮现出几分怜悯,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这位洛小姐也是命薄。公子是个守信的人,现下心里怕是不好受。”
洛婉清静静听着,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庭院中依旧通明的灯火。
那晚屏风后的人……竟然是谢恒吗?他竟然真的打算为她家翻案?
若是放在过去,朱雀说的这些话她或许就信了。
可如今一路走来,这三个月里,她见识了太多冤案。张九然的父亲、秦珏的全家,再加上她洛婉清。天下之大,监察司即便想管,又哪里管得过来?
她一个江南的小案子,凭什么让谢恒这位监察司司主如此关注?若当真是为了公道,谢恒为何不为其他人也讨个说法?
洛婉清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装作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小事,让公子注意到了这种小案子?”
“你这人倒挺爱打听。”朱雀笑道。洛婉清心头微紧,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正想道歉,没料到朱雀紧接着夸赞道:“好习惯!优秀的探子就该有这种品质。”
洛婉清语塞,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朱雀也没隐瞒,甚至带着几分兴奋,压低声音道:“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你可别传出去。”
“自然。”洛婉清神色微敛,“大人放心。”
“那个洛婉清,”朱雀神神秘秘地说道,“之前是当今三殿下的未婚妻,就是那位从民间找回来的三殿下,你知道吧?”
“知道。”洛婉清眼神一冷,不由得攥紧拳头,克制着情绪点头,“天下闻名。”
“那个洛婉清啊,喜欢咱们司主!”
此话一出,洛婉清整个人都懵了,震惊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啊?”
她喜欢谢恒?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朱雀见她如此反应,立刻不满起来。
“大人……”洛婉清迅速回神,收敛起震惊,疑惑道,“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朱雀带着几分骄傲,认真解释,“那个三殿下我们监察司盯了很久。那天他去牢房看洛婉清,他的人把监察司的人都逼远了,我气不过,亲自过去偷听他们说话。”
“你听到了?”洛婉清眨了眨眼。
朱雀面上略显尴尬,轻咳了一声:“没听全。不过,”朱雀认真道,“三殿下很强的。”
“哦。”洛婉清点了点头,“那你听见什么了呢?”
“我就听见一句,”朱雀道,“洛婉清说她喜欢咱们公子,从小就喜欢,三殿下就是她的将就,还说要拿三殿下的人头祭她和公子的喜酒。这可太给咱们公子长脸了!这种事我必须让公子知道,就立刻回来禀报了。结果公子听了她爹的名字,就决定亲自录囚了。”
洛婉清听着,心中突然庆幸自己换了个身份。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用洛婉清的身份去见谢恒了,实在太丢脸了。
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公子和这洛曲舒认识?”
“这就要问公子了。”朱雀耸耸肩,转身走在前面,“但这洛曲舒是崔氏门客,公子母族乃崔氏,认识也不奇怪。”
洛婉清没再说话,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跟着朱雀上了一座小楼,走进屋子。
朱雀为她打开房门,指了指房间道:“咱们监察司女司使不多,这座小楼原先是白离姑姑一人居住,现下分你一个房间,等白离姑姑回来,你再听她安排。”
洛婉清点头应下。白离这个名字她曾从柳惜娘口中听说过,是监察司最好的探子。听朱雀称她为“姑姑”,想必年纪不小。
“全凭朱雀使安排。”
洛婉清行礼,朱雀点头,对她的懂事颇为满意,随后道:“待会儿大夫和女侍会过来为你诊治上药。咱们监察司别的没有,钱是管够的。我看你懂医术,需要什么药直接和女侍说。”
“那……”洛婉清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的月俸……”
明日她还要去医馆赎张九然,马是监察司的,今日大家忙乱忘了问,但明日若问起,她总得把马还了。还了马,她就身无分文,又拿什么去救张九然?更何况张九然身上的蛊虫不知如何处理,无论是续命还是养人,都需要银钱。
“月俸?”朱雀听了她的询问,反应过来,“哦,监察司的月俸是每月月底统一发放,不多,二十两银子。但你若急用钱,可以直接告诉你的影使,每个司使的额度不同,你的影使会帮你提交审批。日后你除了执行任务外的一切杂事,都由影使为你安排。”
洛婉清听着朱雀的描述,渐渐反应过来:“那我的琐事岂不是都由影使包办?”
“是啊,你只管卖命就行。”朱雀点头,“影使会照顾你的一切。准备武器、衣服、找大夫、找关系、易容……影使全包了,你指挥他即可。不过你刚进来,通常会分一个旧司使刚死的老影使来带你,毕竟是前辈,暂时多听他的。”朱雀提点道,“等你熟悉了监察司,你们之间就以你为主导,他做辅助了。”
洛婉清听着,不由得心生期待,又问:“那我的影使什么时候过来?”
“明日吧。”朱雀思索着,“待会儿我帮你去问问玄山,这事儿归他管。”
“多谢朱雀使。”洛婉清微笑着认真道谢。
朱雀点点头:“若没事,我先走了。”
说着,朱雀转身欲离去。电光火石间,洛婉清突然想起一事:“那个,朱雀使。”
朱雀疑惑回头,洛婉清认真地问:“秦珏如何了?”
朱雀动作一僵,下意识想问指的是哪个秦珏。但他不确定洛婉清是否知道这一路秦珏换过身份,只能按着现下洛婉清能知道的情况,尴尬道:“活着,人没事。找到他的时候手里有三十把钥匙,已经入围成为影使了。”
洛婉清松了口气。朱雀突然转过弯来,试探道:“你想要秦珏当你的影使?”
洛婉清愣了愣,她倒没这个念头,但秦珏也不是不可以。于是她点了点头,只道:“我无甚意见。”
朱雀面露尴尬,迟疑道:“那……那我回头商量一下。”
洛婉清行礼:“全凭朱雀使吩咐。”
朱雀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此事重大,我走了。”说完,他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洛婉清疑惑地看着他略显慌张的背影,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在房中坐了一会儿,一名女侍便领着大夫和药童来到门口。洛婉清让他们进来诊治包扎,念及张九然的病情,她又向大夫讨要了一些续命的药材。
监察司行事极为豪爽,这些药材价值不菲,大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开给了她。洛婉清盘算着药价,心想若是日后钱不够用,她从监察司倒卖些药材出去,倒也能补贴一二。
包扎好伤口,一切收拾妥当,女侍为她铺好床,她终于得以躺下。
这床比她往日在扬州时还要舒适许多,可她却有些睡不着。这几个月她警戒惯了,突然让她放松紧绷的神经,竟有些不适应。
而且,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处理。
张九然要怎么救?还有她的家人,按照张九然所说,那场山崩之后洛家都死了的消息应该是假的,家人应是让张九然半路救走,随后又被相思子劫持了。相思子要要挟她,迟早会来找她,只是不知道家人如今过得如何。
还有……
那个假秦珏。
洛婉清脑海中闪过那人斜倚窗边、笑眯眯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