সতাৱন্ন অধ্যায়
顾屿一时间有些恍惚,沈烬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听来竟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
比如,沈烬为什么会故意把过期的巧克力送给别人。
比如,为什么明明原地跳投更顺手,他却偏要故意后跳去撞人。
再比如,为什么他总是毫无缘由地、一次次冷酷地将人推开。
沈烬手里还虚虚地捏着那支烟,没过多久,便带着满眼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黯然,低垂着眼帘从他膝头挪了下去。顾屿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把人重新捞回怀里,可不知为何,脑子里却突然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我怎么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人……?”
更要命的是,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出于Alpha的本能硬着头皮解释:“而且我也一点都不冷酷,只是没有学长平时那么爱说话罢了。”
“再说……当时那种情况,原地跳投分明是最合理的选择,学长之所以会被我撞倒,主要还是因为学长平时不够强壮。”
昏黄温暖的灯光下,沈烬缓缓抬起一双泛着微红的眸子看着他,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
十秒钟后,房门发出一声闷响,被重重地关上了。顾屿独自站在三楼空旷的走廊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这位学长究竟为什么会让人打心底里感到敬畏和害怕。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却毫无回应,就像刚刚沈烬一句话也不说就把他推出来时一样冷漠。
其实原本只要稍微动用一点强硬的手段,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沈烬抱住并强行留下来,可偏偏在看到对方挣扎时不小心扯到了伤口时,他心头一软,气势顿时落了下风。
……果然还是刚才把学长宠坏了、惯坏了。顾屿孤零零地站在凛冽的寒风里,一时间竟无处可去,急得只能隔着厚重的木门小心翼翼地问:“你是真的生我的气了,还是那种需要我抱抱才能哄好的生气?”
“我才没生气。”门内传来了沈烬带着浓浓委屈的声音,“既然学弟这么厉害,那你现在就应该赶紧带上游泳圈和凿冰锤,横跨太平洋去美国打NBA好了,连替补位置我都已经帮你挑好了,小前锋,简直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了。”
“……”顾屿沉默了片刻,认真地回答,“我会游泳。另外,太平洋里的海水是不会结冰的——”
门内隐隐传来一阵响动,随后所有的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咬牙切齿的警告:“别让我再看见你。”
顾屿勉强维持着脸上的镇定,然而胸腔之中却是一阵阵没由来的慌乱,心脏仿佛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压得他难受极了。他总觉得最正确的答案其实就藏在自己脑海深处,可无论怎么用力去想,脑子里却始终昏沉成一片,怎么也想不明白沈烬刚才那些话究竟暗示着什么。
正当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失落与伤感,揉着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时,秦逐低沉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沈烬现在怎么样了?”
走廊拐角处,其他几个人正齐刷刷地站在那里,显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屿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惹人恼火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问:“把你们都吓到了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秦逐没好气地扬了扬拳头,“错又不在沈烬身上,你冲他发什么脾气?要凶也是冲我来啊。”
贺森洲站在一旁小声嘀咕着“我才不准他凶你”,结果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秦逐狠狠的一记暴栗。顾屿遥遥望了一眼远处沉寂的苍山,继续说道:“今天这事确实是我的问题。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把人哄好了,你们先回房间去睡吧。”
寒风凛冽如刀割般刮过脸颊,秦逐脸上写满了疑惑:“那你大半夜跑出来吹冷风又有什么深意?怎么不进去陪着他?”
“……”顾屿强撑着酸涩的眼皮,抿了抿唇说道:“他饿了,我下楼去给他买点吃的。”
其余几人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顾屿无可奈何,只得在他们探究的目光中转过身下了楼。
二楼的休闲区依旧亮着彻夜不熄的灯光。顾屿随手挑了几样简单的零食,忽然转念一想,觉得带点热乎的吃食回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他在几个不同的货柜前停下脚步,仔细地翻找着,试图从中寻觅出沈烬平时最爱吃的那种曲奇饼干和软糖。
“顾屿。”空旷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宋以知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儿?是和沈烬哥哥吵架了吗?”
顾屿漫不经心地抬起视线扫了他一眼,冷淡地问:“有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宋以知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并不怎么轻松,但嘴角却依旧挂着一丝勉强的笑意,“只是刚才听到楼上房间里的动静有些大,猜想你现在可能需要朋友来安慰两句。”
顾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货柜上,终于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了那罐沈烬喜欢的黄油曲奇。他屈膝蹲下身将饼干拿在手里,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宋以知:“我的Alpha朋友还没死光呢,退一步讲,就算我真的需要安慰,也绝对轮不到来找你一个Omega。”
宋以知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难道就因为我们分化的性别不同,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吗?我怎么看你和秦逐学长的关系倒挺不错的?”
“我们的关系确实挺不错。”顾屿直言不讳地回答,“他是沈烬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对沈烬也很好,你用不着拿自己去跟他作比较,你和他根本不一样。”
宋以知似乎早已厌倦了解释和质问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现在这副生疏的模样,他只是默默将一罐拉开拉环的可乐递向顾屿,低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烦我,但好歹喝点东西消消气吧。”
顾屿垂眸看着那一罐冒着细密气泡的可乐,脑海深处毫无预兆地闪过几段支离破碎的画面,以及那位女民警在离开时无意识间呢喃过的一句话。
——像杜骏这种性格的人,挑选粉色兔子卡包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虽然并不是说学体育的Alpha就绝对不能喜欢兔子和粉色,但以杜骏那种自卑又敏感的个性,他大概率是不会允许自己在满是粗糙硬汉的游泳队里显得如此“特立独行”的。
顾屿微微垂下头,目光落在那罐可乐上,像是在开玩笑一般语气淡淡地问宋以知:“你明知道我向来不太喜欢碳酸饮料,而且现在又是大冬天的——怎么,难道是你往里面下了药,所以才只能靠可乐的气味和颜色来掩盖?”
换作平时,若是别人想要安慰他,顶多也只会递上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或者热牛奶。
顾屿其实并非发自内心地认定宋以知能干出这种下作的事情,可偏偏对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连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做贼心虚与羞恼都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自从沈烬出事以来,宋以知就一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直到这一刻顾屿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个人口中所谓的慌乱,似乎远远超出了他原本的想象。
宋以知猛地一把夺过顾屿手里的可乐,仰头气急败坏地灌了两口,辩解道:“你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会下药!房间里送的迎宾饮料本来就只有可乐而已!”
顾屿总觉得哪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蹊跷,但见宋以知喝下后并没有出现什么不良反应,眼下也实在无暇多去深究,只好一边扫码付款一边冷淡地说道:“上次如果不是陶晏说你跟他保证过绝对不会再乱说话,他们根本不可能带你出来玩。你最好心里有数,如果以后你再敢对沈烬动什么不好的歪心思,后果绝对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宋以知死死地垂着头,双手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空可乐罐,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哭腔:“我当然知道……从小到大,我哪一次不是跟在你们屁股后面听你们的话?反正,反正现在你们一个个的也全都不在乎我了。”
结账完成的电子提示音清脆地响起。顾屿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越过宋以知朝门外走去:“友情提示一下,更正一点,我从来就没在乎过你。”
不过,就在走到门口时,顾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补充道:“对了,关于警方从案发现场搜到的那个粉色卡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真心希望那千万不要是你的。”
他没有给宋以知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而是神色平静地扯开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沈烬其实一点都不笨,也并非看不穿你到底想耍什么把戏,他只是习惯了去照顾和包容身边所有的Omega——在你真正酿成大错之前,他是看在我们多年相识的情分上,才不愿意用最深重的恶意去揣测你。”
宋以知微微一愣,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陶晏的身影却恰好出现在门口,生生将宋以知那带着奶音的辩解堵了回去。
走廊雪白的顶光洒下来,陶晏的眼神显得有些阴暗不明:“你们两个都在这儿?那正好,我和江澜正有急事要找你们谈谈。”
顾屿刚想开口问究竟有多急,江澜已经从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插话道:“比你急着回去找学长抱抱睡觉还要更急。”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可眼神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四个人各怀心思地走进了江澜和陶晏的房间。顾屿随性地斜倚在桌边,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姿态:“说吧,到底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我的小少爷,你就不能稍微有点耐心吗?”江澜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我刚刚才听说你被学长赶出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想到向来众星捧月的你居然也有今天?”
很显然,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秦逐那双敏锐的眼睛。顾屿自知理亏,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抵抗,生硬地把话题岔开:“……行了,要是再拿这事儿打趣我,我可真回学长门前吹西北风去了。”
陶晏轻笑了一声,可脸上的神情却瞬间冷凝下来。
在他们这群人里,数江澜的年纪最大,可偏偏他整天没个正形,所以当年大家才一致推举陶晏来当烟草三厂小队的队长。在几个人当中,向来也是陶晏的话最具震慑力。
“以知。”陶晏脸上带着一丝毫无温度的浅笑,目光锐利地看向宋以知,“坦白从宽这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吧?”
宋以知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些发慌地回答:“陶晏哥哥……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陶晏没有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纵容与心软,而是直接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那三个数字,沉声道:“我的意思是,希望你现在立刻老老实实地把实情交代清楚。否则只要这通电话拨出去,对面直接接通的就是辖区公安局的报警电话。”
冰冷的灯光仿佛能将几个人的呼吸都撕裂开来。顾屿本能地拧紧了眉头,而江澜则叼着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陶晏步步紧逼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副德行的?”
宋以知死死攥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片粉白,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没有变坏……我真的没有……”
“没变坏你私下里去买违禁药品?!”谁也没有料到,最先爆发怒火的人竟然是江澜。他猛地将手里还没燃尽的烟头直接扔在宋以知的羽绒服胸口,破口大骂道,“你他妈是疯了吧?!你的学长学姐为了救人,三天两头冒着生命危险跟着导师往最前线冲,你特么学医就是为了当这种社会的败类吗?!”
烟头掉落在地上,宋以知慌忙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被烫出的那个焦黑的小洞,眼泪顿时决堤而下:“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还敢说没有?”江澜大步上前,抬脚狠狠踩灭了地上的烟头,“警方从现场搜出来的那只粉色卡包,到底是谁的?!”
顾屿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猛烈震动了一下:“宋以知……?”
房间里瞬间弥漫开宋以知压抑的啜泣声。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事到如今再怎么掩盖也无济于事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哭诉道:“那、那个卡包只是我想留着自己玩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不小心弄丢了,然后还恰好被人给捡到……”
他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人娇生惯养着长大,何曾经历过这种当众遭到严厉斥责的阵仗,此刻哭得连打嗝都停不下来:“我、我不是故意不敢承认的……我知道自己错了,求求你们不要生以知的气了好不好……?”